2014年年初,绿地集团宣布接手上海申花。
当时的发布会上,俱乐部高层说了一句让很多老球迷至今都记得的话:申花这两个字,会保留。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,正在昆明冬训的球队接到通知,新赛季球衣背后将印上“上海绿地”四个字,胸前广告位也归了新东家。
那一年的虹口,申花球迷在看台上打出了“还我申花”的横幅,有人举着A4纸,上面手写着“申花”两个大字,被保安收走,又被重新举起。那是申花历史上最撕裂的一个冬天,但那场撕裂,并不是绿地带来的第一次,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申花这支球队有一个很特殊的体质,几乎每一次资本层面的更迭,都伴随着一次彻彻底底的铲除式重建。不是换一批人,而是把上一批人留下的痕迹,从根子上拔掉,再种上自己手里的苗。这种模式不是绿地发明的,但它确实在绿地时代被推到了极致。
最早那次大规模清洗,发生在文广接手之后。2001年年底,上海广电集团、文广集团等单位共同出资成立上海申花SVA文广足球俱乐部,原来的申花退出。新班子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稳定球队,而是换血。
当时那支申花的主力框架,是95一代的老申花班底,申思、祁宏、吴承瑛、毛毅军、刘军这些人,有的是申花青训出身,有的在申花踢了一辈子。但文广的思路很明确,这套班底属于上一个时代,不能留。
他们用杜威、于涛、孙吉孙祥这批有线02的年轻人,直接顶掉了老申花的核心位置。2002年,申思转会中远,祁宏也去了中远,吴承瑛跟着走,毛毅军退役,刘军转型。那一年,申花队的平均年龄从接近30岁一下子降到23岁出头,场上几乎看不到一张熟悉的老面孔。
这不是什么新老交替,这就是人员切割。背后的逻辑很简单:新东家不相信旧体系里的任何一个人,哪怕是功勋球员。他们只相信自己带进来的人。杜威是文广时代一手扶起来的队长,于涛是文广一期培养的中场核心,孙祥后来成了文广时代最成功的输出案例。
这批人身上,打满了文广的烙印。
但文广的烙印,只维持了不到五年。2007年,朱骏的联城入主,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。朱骏接手之后做的事情,和文广当年如出一辙,只不过铲除的对象变成了文广留下的那批人。
杜威、郜林、孙祥、毛剑卿、于涛,这些文广时代的中坚力量,在朱骏手里一个接一个被清理。杜威2010年去了杭州绿城,郜林更早一年就去了还在中甲的广州恒大,孙祥也在同一年转会恒大。
朱骏从全国各地搜罗球员,陈涛、李玮锋、冯仁亮、宋博轩、王大雷,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,和上海青训、和申花传统没有半毛钱关系。朱骏的逻辑也很简单:你们不是申花的根,你们只是我朱骏时期的兵。用完了,换一批,天经地义。
这期间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玩味。2012年,申花引进了德罗巴和阿内尔卡,那是中超历史上最轰动的一次引援。但在这两位世界级巨星身边打球的人,是朱骏从各队淘来的拼图球员,没有一个出自申花青训,没有一个和上海足球有血缘关系。
那支申花,看上去像一支临时拼凑的雇佣兵团,穿着蓝色球衣,但骨子里既没有老申花的魂魄,也没有下一个申花的根基。朱骏后来资金问题退出,这批人自然也各奔东西,德罗巴只待了半年,阿内尔卡多待了一年,王大雷转投鲁能,陈涛去了大连,冯仁亮去了恒大,宋博轩去了国安。
朱骏的申花,来的时候轰轰烈烈,走的时候片甲不留。
绿地接过来的,就是这样一个被掏空了的壳。但他们没有选择修复,而是选择了最激进的一条路,彻底铲除朱骏时期的所有痕迹,重新建队。2014年,绿地集团从上海东亚打包买断了曹赟定、柏佳骏、王燊超等一批球员,后来又陆续收购了徐根宝培养的崇明基地99到00年龄段整支梯队。
这批孩子里,后来走出了朱辰杰、蒋圣龙、徐皓阳、周俊辰、汪海健。绿地的算盘打得很清楚,要打造一支完完全全属于绿地时代的申花,根正苗红,从青训到一线队,全部打上绿地烙印。
朱骏用过的外援,一个不留;朱骏倚重的国内球员,合同到期就走人,合同没到期的就边缘化。2015年,绿地甚至一度把申花队徽里的豹子图案改成了绿地自己的标识,后来在球迷的巨大压力下才改了回去。
如果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,绿地的申花,应该会有一支以朱辰杰、蒋圣龙为核心,辅以崇明梯队年轻球员,再配上几名强力外援的稳定班底。这批人从小一起踢球,默契度极高,年龄结构也合理,理论上可以撑起一个五到八年的周期。
2019年,朱辰杰和蒋圣龙在中超站稳脚跟,2020年,徐皓阳、周俊辰开始冒头,2021年,汪海健横空出世。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绿地预想的方向发展。
但问题出在管理层。绿地集团派驻俱乐部的管理层,在专业领域的能力和态度,长期以来饱受球迷诟病。引援方面,绿地时期的申花在外援选择上出现过多次重大失误,从特维斯到沙拉维,从伊哈洛到金信煜,要么高薪低能,要么伤病缠身,要么水土不服,几乎没有一笔交易能达到预期效果。
国内球员的引进和续约,也屡屡出现谈判破裂、合同纠纷、球员自由身离队的情况。更致命的是,管理层在球队建设上的短视和不专业,给了周军可乘之机。
周军这个人,在申花的历史上,是一个绕不开的复杂角色。他曾经在朱骏时期担任过申花常务副总,后来又回到绿地担任总经理,再后来去了大连一方,再后来又回到绿地。他的用人策略,有着非常浓重的东北帮色彩。
绿地后期,秦升、赵明剑、孙世林、李建滨、毕津浩、杨旭、于汉超,这些从东北或者大连体系出来的球员,大量涌入申花,占据了主力位置和薪资空间。与此崇明梯队培养出来的年轻球员,徐皓阳被租借出去,周俊辰被边缘化,汪海健的出场时间断断续续,蒋圣龙一度被外租,朱辰杰在伤病和状态起伏中苦苦支撑。
绿地当初斥巨资买断的崇明苗子,还没有来得及长成参天大树,就被周军引进的东北帮挤占了生存空间,根系被彻底破坏。
这才是绿地申花最让人遗憾的地方。他们不是没有机会,他们手里有全中国同龄段里最好的一批后卫苗子,有上海足坛最优质的青训遗产,有申花这块金字招牌的号召力,有钱,有市场,有球迷基础。但他们用了最错误的方式,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。高层无能,周军擅权,东北帮盘踞,崇明帮断根,四条线绞在一起,把绿地原本雄心勃勃的建队计划彻底搅黄。
2023年,绿地自身债务危机,不得不退出中国足坛。久事集团接手,申花又一次迎来了新的主人。久事入主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清理周军时期留下的烂摊子,东北帮球员几乎全部离队,崇明梯队的年轻球员重新获得重用,外援也进行了大换血。
这套操作,和文广、朱骏、绿地当年接手时做的,几乎一模一样。
申花每一次换东家,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:把上一任的根挖掉,种上自己的树。但从来没有人想过,这棵树能不能等到开花结果的那一天,下一个接盘的人,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它连根拔起。
从1994年到申花经历了太多次推倒重来,每一次都轰轰烈烈,每一次都元气大伤,但每一次,都有一批新的球迷,选择相信这一次会不一样。久事会是那个打破循环的人吗?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至少,朱辰杰和蒋圣龙还在,徐皓阳回来了,汪海健还在踢,崇明基地的根,虽然被铲断过,但还没有彻底死掉。只要根还在,申花就还有机会长出新的枝叶。只是这一次,希望这棵树能活得更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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